中方县斗笠:指尖的舞蹈 渐行渐远
2019-06-27 18:03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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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此时,武陵山脉的方寸田地间,一顶小小的斗笠,成了不可或缺的物件。叼着卷烟的农夫在大山里,播种一年的希望。斗笠下的面容里,写满坚毅,也满是希冀。

  那么,你可知道,这一顶用竹丝编织、浸润着桐油的斗笠里,承载着多少人的乡土记忆?立夏后,连绵不断的雨雾里,记者走进斗笠之乡——中方县,摩挲农户家中一顶顶硬朗却不失温情的斗笠,去感受一场指尖上的舞蹈,去寻找丢失在风里的时间故事。

  这是中方人常挂在嘴上的一句俗语。斗篷,即斗笠,是家家户户屋壁上经年不断的挂件,也是人们在田间地头遮阴挡雨的顶戴。

  清晨,中方县中方镇桐木镇半界村井冲组的李复林头戴斗篷,脚套一双长筒雨鞋就出门了。大山深处,葡萄架下,田间地头,如李复林一样的农人们,一顶斗篷将雨雾隔开,让他们的雨天劳作变得更加轻便。

  这一天,跟随着黄狗的叫声,在中方县斗笠传承人潘存家的带领下,记者走进乡野田间,走进乡民们与斗篷故事的光阴里。

  水泥路直通一个个小山坡,农户家中,半掩的门里,若是主人在家,墙壁上必然会挂着一顶斗笠。我们随便推开一扇农家的门,只见一花甲却不失健壮的老人,正手拿竹篾,借着门缝里漏进的光,细细地编织一顶斗笠。“快进来,坐坐,我编完这一点给你倒茶。”苍老的手正飞速地跳跃,满面笑容里难掩大山村民的朴实与好客。旁边,一只灰色的小猫窜上窜下,不时发出“咪咪”的叫声。

  潘存家告诉记者,若是逢上赶集日,这些编斗笠的老人们,便会挑着一担担斗笠胚子,前往集市贩卖,而中方镇批量生产斗笠的大户,会将这些半成品购入,再进一步加工。随后,一顶顶纯手工制作的斗笠,跟随着市场,流通至贵州、云南的大山,去邂逅一场场春夏的农耕。

  在中方县,斗笠编织的历史可追溯到四百多年前。相传清代乾隆年间,时任太常寺博士的中方县荆坪村人士潘仕权执掌宫廷礼仪,他回乡省亲返京,将家乡出产的斗笠献给乾隆皇帝,得到乾隆赞赏,从此中方县的斗笠成为贡品。

  时至今日,在荆坪古村,当地的孩童依然会吟唱一曲口口相传的童谣:“斗笠自古出中方,雨雪阴晴他来挡,曾经一度为贡品,有缘遇见乾隆皇。”

  作为传承人,今年79岁的潘存家12岁开始就接触竹篾技艺。“10多岁的时候,我在山上放牛,满山都是竹子,无聊的时候就自学剖篾。”潘存家告诉记者,父辈们都会织斗笠,他在闲暇时就边看边学,慢慢地就学会了。后来,当地有名的斗笠编织大师潘年华收他为徒,让他的手艺进一步精进。再后来,他的两个儿子、一个女儿也跟着学习,掌握了一门编织斗笠的好手艺。

  与潘存家一家一样,一辈又一辈的中方县人,在耳濡目染中,成为编织斗笠的行家里手。很长一段时间,在中方镇、桐木镇等地,能编织斗笠的人员占总人口的80%以上。

  在潘家存的记忆里,1972年,还是农村集体经济的时代,他所在的公社下辖11个大队,每个大队都成立了斗笠厂。“我们大队的斗笠厂,归我管理,光做斗笠的就有40多个人,厂子红火着呢。”潘存家说,然而,到了20世纪90年代,随着雨伞越来越便宜,传统的斗笠市场大幅萎缩,很多斗笠作坊关门歇业。他所在的工厂,也随之关闭。于是,家家户户开始制作斗笠售卖。

  在潘家村的唏嘘声里,我们仿佛看到:一个夕阳西下的时节,农人们纷纷背着锄头、赶着耕牛回家,每个人的头上,都戴着那顶明黄色的斗笠。而潘存家与妻儿们一起,坐在门前的晒谷坪上,手里拿着竹篾,在有说有笑的情景里,编织一顶顶斗篷。

  在潘存家现在工作的中方县竹艺斗笠专业合作社内,记者随手拿起一顶明黄色的斗笠,色彩光鲜,清爽悦目,散发着清新的桐油味。

  斗笠由上而下有三层,顶端十厘米的锥体五等分成五个黑漆漆的三角形。接下来是一圈三寸来高的明黄色光亮带,上面贴着印花和商标。最下面一圈是半透明的篾丝网,隐隐能看出里面夹着的棕丝。

  “编织一顶斗笠,需要19种工具,前后有81道工序。”潘存家告诉我们,先用细细的篾片和篾丝编成锥形的内胎和外胎,在两胎中间的上端夹上薄而亮的花洋布,下端铺一圈细棕丝甚至马尾,再将两胎合拢,用篾条锁上边,然后在表面刷浆、贴花、打墨、上油,一顶漂亮实用的斗笠就成了。当然,最后还少不了在里层加一个软篾编成的镂空花纹头圈。这样,斗笠戴在头上才稳重。

  尽管,潘存家用几句话就讲完了斗笠的制作流程,可是,如果是一个人从头到尾完成一顶斗笠的制作,至少需要两天的时间。

  为了让我们了解这一复杂的过程,潘家存拿起工作室里的竹篾、斗笠半成品等,为我们详细讲述起来。

  “要学会做斗笠,首先要学会破篾。”在合作社内的工作室,潘存家给将他使用多年的篾刀拿给我们看。“这把篾刀还是20世纪六十年代,我请村里的铁匠打的。”潘存家不无骄傲地说。半个多世纪过去了,有多少竹子,在老潘这双老去的双手的操作下,变成篾丝,编成斗笠。凭一把篾刀,从竹子到竹丝,不少于10道工序。竹丝越细,刀工越好,潘存家曾做过一顶竹丝宽度不到1 毫米的斗笠,引得无数人啧啧称赞。

  破篾讲究手艺,编斗笠同样是个细活。在潘存家的讲述里,只见他的双手不断“挑”“压”,两条经篾压住一条纬篾,相互交替。

  “这个尖顶,需要用模具来成型。”潘存家拿出一只斗笠形模具说,顶部也是最能体现中方斗笠手艺精细的地方之一,尖顶的成型全都仰赖这只模具。潘存家还告诉我们,为了制作一个完美的尖顶,在制作过程中,他会将准备好的5片鹅毛管顺着顶端五条纹路小心嵌入。“当斗笠不小心摔地上时,尖顶首当其冲,鹅毛管比竹子更具韧性,使得斗笠免遭粗心主人的损坏。”

  全部编织完后,便是两层骨架、油纸、棕丝的嵌合过程。随后,是锁边、刷浆、打磨、上桐油等一系列过程。

  从12岁的那个春天,到今天这个飘着微雨的初夏上午,潘存家编织斗笠60多年了。每一个环节,每一道工序,他即使是闭着眼睛,也能熟络完成。

  在中方县中方镇的老街,一条巷子里,低矮的房子里,藏着5家制作斗笠的大户。

  每当春末夏初,阳光好时,桐油飘香,晒谷坪里满满都是明黄色的斗笠。光阴里,尖尖的斗笠横竖交织,明媚可人。

  这天,记者来到斗笠制作大户曾建军家的作坊里。彼时,外面依旧下着雨,曾建军与前来帮工的邻居,正在给斗笠上桐油。昏暗的灯光下,满屋子里都是成型的斗笠。只见曾建军从盆里抓起一只棉布条,先将桐油涂在尖顶上,随后放在炭火上烤一会。30秒后,桐油温度上升,曾建军又飞速地将桐油均匀涂在斗笠上,斗笠变得油润起来。

  “希望这雨赶紧停下来,你看,我那边的斗笠都起霉点了。”停下来的间隙,曾建军瞄一眼外面的雨雾,焦灼地说,斗笠晒少了,色泽不够鲜亮,卖价自然就上不去。

  “你看看我这一身,可脏啦。所以啊,现在的年轻人,都不愿意学习做斗笠。”曾建军无限唏嘘地说,在中方县,会做斗笠的人,最年轻的都是出生于上世纪六七十年代的人,至于八零九零后的年轻人,几乎无人学做斗笠。

  在曾建军的记忆里,过去,一顶最好的斗笠能顶500担谷子。结婚时,女方一定要男方一顶马尾斗笠当作定情信物,斗笠中夹进的不是普通的棕丝,而是马尾毛。由此,能看出女方手艺精湛与否。可今天,当斗笠不再是必需品,当一顶斗笠的出厂批发价仅20来块钱,斗笠编织产业的没落,也就变得顺理成章。

  前些年,中方县斗笠被纳入湖南省非物质文化遗产保护名录,全县上下对这一传统产品及工艺进行保护传承、创新发展。可惜的是,发展后劲始终乏力,依旧没有更多的年轻人加入学习编织斗笠的队伍里来。

  “再过20年,不,怕是只要10年,当我们这一代会编织斗笠的人都走了,估计就再也不会有人手工编织斗笠了。那将是多么可惜的一件事情。”潘家存忧心忡忡地道出了内心的无奈。

  结束采访,雨还在下,潘家存头戴一顶自己亲手编织的斗笠,老去的背影消失在迷蒙的雨雾里。